廣陵傳 – 第01卷.瞪眼不識江湖:007.◆ 第七章:富貴如雲


◆ 第七章:富貴如雲

  岳航跟著那三個影像舞了幾遍,基本熟悉了裡面的招式。他內力雖有根基,卻從沒有像今次這般長時間運使,竟感到有些吃力,漸漸跟不上霧鏡裡舞姬的劍式,只好停下身來,一屁股坐在玉床之上大口喘息。

  此時已將近拂曉,月光漸漸淡了下去,那瓦頂霧氣也彷彿脫了束縛,如抽絲般的飄散開來。又過得片刻,霧鏡終於消解無形。岳航見奇景消失,自也失了興致,抓起床上酒壺猛灌了口酒就鑽進被子。他用盡了精力,疲意漸生,不一會兒就呼呼睡熟了。

  ……

  睡了約莫一個時辰,岳航便轉醒過來,抬頭看看屋頂透明的彩瓦,外面已是天光大亮。他昨天答應柳姨娘要陪蘇如畫去游澤陽城,自也不敢再懶床。瞧著身邊月奴兒還在夢裡,岳航不想擾她,躡手躡腳的掀開錦被一角鑽出被窩。待得穿戴整齊後,俯身在月奴兒額頭上一吻,朝石室外走去。

  晨曦初上,陽和方起,微風吹來,一陣陣清新花香合著淡雅的泥土氣息迎面而來,岳航只覺通體舒泰,體內真氣竟是前所未有的蓬勃,顯然有所長進。他回想昨晚奇景,心想:「莫非那亂舞的劍式竟是什麼高深功夫不成,怎地才一晚功夫,自己內力竟然增長許多?」

  想了半晌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,忽的一個靈感沖上心頭,「何不試試裡面的招式,看看威力究竟如何!」

  他擺個紅紗舞姬的起手式,也像昨晚一樣依次運轉真氣,雙腿微熱,步法已經啟動。只覺身子嗖的一下竄了出去,待到雙腳再次著地時已在十丈之外。岳航驚奇不已,不想這步法竟如此神妙,似乎比柳姨娘施展輕身術時還要快上幾分,忙提氣再試。這次竟然沒有掌控好方向,一下撞在路邊碗口粗的一棵樹上,直疼的岳航齜牙咧嘴。

  在額頭上輕輕一抹,不想竟有血跡,岳航暗呼倒楣。受了教訓,他再不敢隨意試招,強自收攝心神運轉內力,施展那神妙步法。用得幾次後已運轉自如,當下穿牆越屋幾個起落回到了自己屋前,心裡暗爽:「有了這功法,以後偷哪家小几姐再也不用辛苦翻牆了,只『嗖』的一下,美人已在懷中。……美哉!美哉!」

  推門進屋,小瑩兒竟趴在圓桌上睡的正香,身旁還放了個盛水的臉盆。想必是昨夜她來侍候就寢,見自家少爺不在,在圓桌前等著等著就睡著了。岳航心疼不已,輕輕把她攔腰抱起,緩緩放到自己榻上蓋好被子。看這小丫頭貓兒一樣蜷著身子,岳航心裡一片溫馨靜謐。

  岳航昨夜消耗頗多,此時卻是覺得餓了,就這臉盆裡的水洗漱一番,就準備去前廳用膳。這時傳來叫門聲:「岳公子,起床了嘛!」

  開門一看,正是蘇如畫。岳航頗感錯愕:「蘇姑娘,你起的好早啊!怎地不多休息會。」

  「呵呵,如畫心急了,打擾公子休息,真是過意不去呢。」她往屋內探看,竟見到榻上的瑩兒,轉頭對著岳航促狹道:「呦!她……還沒起啊!想必是昨晚累壞了……」

  岳航忙擺手辯解:「不是的,蘇姑娘你誤會了!」

  誰知一時竟想不出理由,只是支支吾吾的傻在原地,尷尬的他直想掐死自己了事。

  蘇如畫不想他太窘,伸手把他從屋裡拉出來,回身關上門。「就讓她好好休息吧,我們出去玩。」岳航無奈笑笑,跟著她出了門。

  澤陽城位於大河之陰,地處平原,物產豐富,又有大運河北上可直達京都,南下貫穿荊、揚,可達汶川,實乃國家樞紐之地。

  今日城中好不熱鬧,市集上摩肩接踵,可不正是商家發財大好機會。只見長街之上攤位接成個長龍,琳琅的貨物擺滿貨架,小販門各個唾水橫飛,直要把自己的貨誇得天上有地下無,嘈雜的叫賣聲中偶爾還傳出幾聲罵娘的粗話,也不知是誰家母老虎發了威!

  蘇如畫進了集市,興奮的不得了,點著腳左顧右看,時而拿起跟珠釵比在自己頭上,時而抓起個布娃娃擺弄半晌,直看的岳航暗笑不已。誰想在姨娘面前乖的跟個兔兒一樣的美人,一出門竟調皮成這幅模樣。

  忽地蘇如畫停在一處成衣鋪前,逕直走了進去。她穿花般的遊走,時而拿起一件在身上比比,彷彿頗喜歡這些衣服的樣式。岳航識得這鋪子正是澤陽城裡赫赫有名的榮德坊,裡間制的衣衫剪裁合體,樣式新穎,城中貴族四季衣衫大多訂制於此,就連他現在身上穿的雪荷錦文衫也出於此鋪。

  蘇如畫拿個藕荷色的衣裙比在身上,跑到岳航面前轉了個身,「岳公子,你看這身配我嘛!」岳航哪能不知她意思,撫掌讚道:「真真為姑娘定做一般。姑娘如果喜歡,就穿上吧,資費自然我來出。」

  蘇如畫聽了直喜的彎起眉眼,忽的又低頭扭捏,「可是這幾件人家都很喜歡呢,真是難以取捨。」

  岳航心裡暗汗,忙叫過老闆,吩咐他除了那藕荷色的留給蘇如畫換穿,其他幾件都包了送到岳府蘇如畫住處。想到月奴兒沒有衣衫換穿,又悄悄叫過老闆,交待了大致的尺寸,讓他趕作幾件送到自己房裡。

  蘇如畫拿了那套藕荷色衣裙去內室裡換好了,緩緩走了出來。這衣裙甚是合身,上身微緊,巧妙勾勒出她那傲人曲線,胸口處用淡色絲線繡了個含苞待放的尖荷,盡顯少女嬌嫩之色,又不會喧賓奪主,直襯的她自然暈紅的臉蛋更加嬌媚。袖口微微敞開外翻,上面點綴數顆米粒大小的銀珠彈丸,陽光照耀下放出幽潤的光芒,甚是搶眼。下身長裙淡淡的疊出幾個褶兒來,簡約中透出幾分高貴。蓮步輕搖間,一雙粉色繡鞋交錯探出裙面,偶爾還能看到襯襪蓋不住的粉嫩足踝,直引人遐想連篇。

  饒是岳航見慣美人,不覺間也看直了眼,更何況這鋪子裡的其他人。一時間只見男人各個涎水橫流,女人愧的掩面不敢直視,場面好不壯觀。蘇如畫卻仿如不見,挎住岳航手臂行了出去。

  兩人就這麼肩挨著肩走在人群裡,神態頗為親暱,引來許多行人指指點點,大歎世風日下。岳航只覺如芒在背,想抽出被抱住的手臂,奈何美人根本不配合,卻示威似的抱的更緊了,一對溫軟玉兔就那麼在他身側廝磨,直惹的他一陣陣戰慄。

  又行出幾步,蘇如畫停下腳步來,拿手指了指眼前一座高樓道:「岳公子,你看這樓裝飾頗好呢,不如我門進去歇歇腳吃些東西吧。」

  岳航正享受溫柔,及不情願的抬頭一看,差點驚掉魂魄,只見那樓上高掛塊喜紅色的匾額,上書「翠雲樓」三字。這地方他可是熟的不能再熟了,裡面十個紅牌有八個是她相好。若是平日裡岳航自然願意上去銷魂,可此時佳人在旁,怎好漏了老底。

  岳航尷尬撓了撓頭,「姑娘有所不知,此地乃污濁之處,不去也罷。姑娘如要吃東西,前面有家『上青天』,裡面的洞天乳酒澤陽聞名,不如我帶你去嘗嘗!」

  「哼!我哪裡都不去,就要去這翠雲樓,憑什麼你能去依紅偎翠我就進不得?」蘇如畫撅著小嘴,也不知是真生氣還是裝樣子。岳航鬱悶到極點,美人鬧成這個樣子他還能說什麼,只好跟著上樓去了。

  岳家在澤陽說一不二,誰不給他岳大公子幾分薄面,所以他在這樓裡人面甚廣。一見他上來,幾個紈褲紛紛擺手招呼,窘得岳航再不敢看蘇如畫一眼。待到幾個紈褲看到岳航身邊挎著的美貌女子,卻再說不出話來,各個張大個嘴巴,涎水流到腳面還兀自不知。

  一個不知死活的紈褲湊過去滿臉淫笑的對岳航說:「岳兄身邊的美人難道是這樓裡新調教的紅倌人嘛,不知岳兄可否轉讓於我,小弟自可多加些銀兩。」

  岳航直想一巴掌打過去,只是這人平時與自己交好,也不好拳腳相加,只冷語回道:「余公子休得調笑,這人是我訂婚的妻子。」眾紈褲聽了齊齊讚歎:「你看你看,還是人家岳公子,未婚妻都能帶到樓子裡來銷魂,不愧是我澤陽城的品花狀元啊!」

  岳航紅著臉面拉著蘇如畫急急行到靠窗的座位坐定,喊過老鴇兒叫了酒菜。老鴇兒心裡氣惱:「哪有到了青樓還帶著姬妾的,偏偏還這麼美貌,這不是毀她的生意嘛!」只是這位少爺她可惹不起,也只好依著吩咐去了。

  蘇如畫瞧他窘的厲害,嘻嘻偷笑:「本以為你只是在樓子裡有幾個相好,沒想到你竟然還是什麼品花的狀元呢!真真小看了你。」

  「你怎麼好像對我的事都很瞭解哦,而我對你的事卻一無所知。只許你抓住把柄嘲笑我,我卻沒有還手之力,真的好不公平啊!」岳航兀自抱怨。

  蘇如畫瞧他好像生氣了,拉起他的手來輕輕搖晃,嬌媚一笑:「人家只不過是派人查了查你岳大公子有什麼興趣愛好,將來進了你家也好……也好……也好討好於你啊!」她說道後面幾個字的時候,她早羞的低下頭去,只顧在桌下擺弄岳航手指。

  岳航心中一蕩,緊了緊她的小手,「還說什麼討好不討好的,你我若真有緣成了夫妻,自然要舉案齊眉,哪能委屈於你呢!」這話她他倒是出自真心,自他見了這玲瓏百變的狐狸精就頗為中意,要不怎地這麼在乎她對自己的看法。

  「討好還是要的。」蘇如畫有些黯然「有些人天生下來就比人高貴,他們錦衣玉食、前呼後擁,自然不用為生計煩惱,只管逍遙世間罷了;而有些人為了能存活下來,卻不得不放下尊嚴,甚至……甚至自己把自己賣了換銀子花!」

  蘇如畫輕輕抹了把眼淚,接著說道:「我朝花宗本也是天下名門,都怪我年幼不識經營之道,宗裡又沒有長輩照拂,銀錢上甚為拮据,實在沒有辦法,才……去你家……自薦。」岳航本以為是自己風流瀟灑外形俊美才引得嬌花來投,誰知人家可是為了家裡的錢財來的,心裡沒來由一陣沮喪。

  蘇如畫見他這般,忙溫言撫慰:「其實……其實你也算得良配,龍章鳳姿自不用說,待人也蠻溫柔貼心,要不然我自然換過別家,何苦給自己找罪受,你說是吧!」

  岳航心裡好受多了,向她投去感激目光。蘇如畫卻掩嘴笑他:「還是個男人呢,卻要人家去哄你,也不嫌臊。」又笑鬧一會,酒菜上來了,兩人逛了大半晌,早飯還沒吃,早就餓了,就急急進補起來。

  要說天下最能容人之處,莫過於青樓妓寨。只要你付得起度夜之資,任你是和尚還是乞丐,都可匯聚於此。今日翠雲樓上生意頗好,二樓待客的雅座竟然都坐滿了,迎來送往的姑娘們直忙的不亦樂乎。那些坐上的嫖客各個懷擁佳人,左撫右弄的時時惹來幾聲嬌喘呻吟。

  只是坐在角落裡的一個白衣公子卻有些格格不入。他不招姑娘作陪,只是靜靜的坐在那裡,一手抓著酒杯緩緩飲酒,一手搖著摺扇納涼,那扇面上書「富貴如雲」四個描金大字,瞧來甚是醒目。那雙好如墨玉般的眸子直直的盯著蘇如畫姣好的美背,完全不掩飾臉上貪婪神色。

  岳航座位正與那公子臉面相對,把他神情全都瞧在眼裡。他此時早把蘇如畫看做榻上之人,怎能容忍他人如此褻瀆,起身就要過去教訓他,卻被蘇如畫一把拉了回來按坐在座位上。

  蘇如畫輕撫他的手背,低聲說道:「你別去惹他,這人相當危險,小心傷了你。」她這句話說的無異於火上澆油。岳航雖脾氣溫婉,卻是也不願在女人面前失了尊嚴,猛的掙脫了她的手,快步走了過去。

  蘇如畫不想他竟為了自己這般衝動,心裡彷彿吃了蜜糖。只是擔心他的安慰,也起身跟過了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