廣陵傳 – 第03卷.去你媽的江湖:002.◆ 第二章:情陷九幽


◆ 第二章:情陷九幽

  追魂香果的汁液多被用來製作香料,也有善於追蹤者利用它幽凝的香氣來輔助追蹤,月奴兒十幾年來以之充飢,對它的氣味特殊敏感,即使雨水沖刷良久亦能捕捉到絲毫頭緒,只一會兒功夫,已經追出城外。

  柳林裡霧氣瀰漫,尋找起來頗為費力,月奴兒停下腳步來仔細嗅了嗅,卻覺追魂香的氣味越趨濃烈,點頭自語道:「嗯!看來應該就在附近呢!」

  忽然,風雷大作,柳林深處傳出聲聲龍嘯,聽來駭人心魄,月奴兒扭頭看去,只見前方光華隱現,幾道虯龍般影像盤旋錯動,瞬息又遁入虛空,她雙目驀地睜大,嘴唇微動吐出幾個顫音:「這是……」

  瀋吟好半晌,她才回過神來,不可思議道:「這是……『鏡月龍華』……」不知怎地,雙腿不受控制的抽搐起來,片刻方才恢復,她咬緊薄唇,緊了緊手裡的寶劍,向光華出處行去。

  急掠良久,終於看到幾個身影,只是水汽太重,視線受阻,卻是看不真切嶽航是否在內。又靠近幾分,終於看清形勢,一玄衣鬼面男子緩步走向地上臥著的一對男女,手掌高舉,正作勢欲劈,地上的男女顯然有傷在身,根本無力躲閃,只畏縮在一起,眼看就要伏誅。

  從追蹤開始到現在,此地的追魂香味道最為濃郁,月奴兒凝目望去,那地上的男子雖然看不清面容,但從那酷似的身形判斷,應該就是嶽航,她心中一喜,此刻形式危及,也容不得她細想,輕喝一聲拔出長劍,飛身竄了過去。

  嶽等閒剛要下殺手,卻覺身後傳來勁力破空之聲,忙回身招架,側掌一撥,劍尖已偏過肩頭,驀地瀋聲大喝,發掌拍向來人,連串動作瞬息完成,攻守轉頓間全無滯怠。

  月奴兒一擊不中並不慌亂,快速立起劍身,人雖在空中身子卻陀螺般旋轉起來,劍刃刮到肉掌,發出幾聲令人牙酸的金鐵交接聲響,可見月等閒掌力之強足撼利刃,幸好她旋勁擅於卸力,又仗著劍器之利,終將嶽等閒鐵掌蕩了開去,落地後又是一輪劍光暴起,盡皆招呼對方頭臉。

  嶽等閒身子忽地矮倒,單手支地一個後翻從容躲過鋒芒,飄身退出老遠,站定後仔細打量來人,身子驀地一抖,握緊的拳頭默默癱軟開來,就連本來陰狠的眼神也不覺柔和,靜靜的呆立當場。

  月奴兒一顆心思全在嶽航身上,對旁人反應全不上心,急急攜起地上的嶽航,分開他髒亂的頭髮,卻見到一張慘白的面孔,心頭忽地一陣抽痛,忍不住湊過紅唇在男兒額上連點幾口,哭喪說道:「航兒!你沒事吧?你可別嚇姑姑。」

  鼻間飄過熟悉的幽香,閉目待死的嶽航一下就來了精神,睜眼一看,姑姑果然守在身邊,心中大喜,卻沒來由一陣委屈,熱淚汩汩而出,哽咽道:「啊!姑姑,姑姑!……你來了……」

  「好孩子,快別哭了,姑姑在這兒哩!」月奴兒心疼死了,一把摟住男兒身子,輕輕順撫他僵冷的脊背,「快告訴姑姑是哪個欺負你了,姑姑給你出頭。」

  「果然該死……」瞧著二人忘我情態,嶽等閒身子竟不受控制的戰慄起來,十指劈啪作響,負氣甩手,一棵柳樹應聲折斷。

  月奴兒被響聲驚醒過來,扭頭去瞧嶽等閒,冷冷說道:「你是什麼人?可是你傷了我家航兒?」

  「我嘛?」嶽等閒忽地仰天大笑,只是音調悲愴慘戾,不禁讓人毛骨悚然:「你我可是老相識呢!只是不知你還記得我否!」

  月奴兒冷哼一聲:「不管你是誰,希望你別再傷害我家航兒,否則可別怪我不客氣了!」

  「那混賬小子是嶽輕言親子,怎地你還對他這般好!難道這麼多年受的苦楚統統給忘了?」嶽等閒身子顫動的幅度越來越大,碩大的鬼面卻絲毫掩飾不住他激動的情緒,默然良久,驀地仰面對天,振臂高呼道:「為什麼!!!!!!……。為什麼!!!!」

  「五年前我跪在武庫外求了三日三夜,你都不肯出來見我一見,如今卻為了這孽種自違誓言……卻是什麼道理……你說……你說個清楚!!!!」

  月奴兒不可思議的瞪大雙眼,良久才反應過來:「你……是你………」

  「沒錯,就是我!早知如此,我又何必去圖那廣陵密卷,當年就該殺了他了事!」嶽等閒緩步踏上前來:「今日他必死無疑,你也護不了他!」

  殺氣瀰漫,月奴兒不禁打了個寒戰,急忙把嶽航護在身後,擎劍凝神戒備:「不行!你不能殺他,我不會讓你得逞的」

  「哼!看你護他到什麼時候!」說罷雙掌一分,十指撫琴般的撩動幾下,身周氣勁澎湃湧出,霎時凝成個氣鏈,綿長好如花絮,穿繞著襲向月奴兒。月奴兒揮劍抵擋,誰知那氣鏈軟綿綿的全無半分力道,一觸便柔順的纏繞劍身之上,仿如蛇蟲般盤旋探進,竟是越過月奴兒直取身後嶽航。

  月奴兒大吃一驚,劍身給纏個牢靠,想回劍救人卻是有心無力,無奈只得棄劍轉身,迅速竄到嶽航身前,倉促間提聚真氣布了一道氣牆。

  只聽「彭」的一聲悶響,嶽等閒已回氣定身,月奴兒卻頹然倒地,嘴角溢出一絲暗紅。嶽航撲到姑姑身前,卻見美人容顏黯淡,被鮮血染紅的紅唇正輕顫,驀地眼神一厲,扭頭對著嶽等閒說道:「你敢傷我姑姑,看我不把你碎屍萬段!……」一把拾起地上的寶劍,血月影殺猝然發動,片刻已衝到身前,抖手便是一記冷月幽光。

  嶽等閒眼中徒然一亮,低聲道:「果然是個禍害!」不見他如何動作,身影卻模糊起來,朦朦朧朧彷彿隱在鏡裡。嶽航哪知利害,只徒一味猛進,劍尖刺到胸前卻像擊中鐵板,『嗆』的一聲脆響劍式已給定住,倒是覺不出是否傷到敵人,忙又加了幾分力氣,只圖一劍刺穿這可惡之人。

  僵持片刻,那團模糊的身影仍然全無動靜,忽然,劍尖處驚爆出道道彩光,嶽航頓覺一股巨力倒襲而來,身子好像沒了重量,輕飄飄的飛了出去,直直撞到顆柳樹上才止住勢頭。

  「啊!航兒!」月奴兒一聲驚叫,強支身子掠到嶽航身前,卻是不顧自己傷勢,趕忙給他輸氣療傷。

  「他到底有什麼好!才不過認識幾天卻讓你這般癡戀,為了他你連性命都不要了嘛!」嶽等閒妒意如狂,快步向二人迫去。

  嶽航得姑姑真氣疏導傷淤,傷勢立時緩解,又嘔出幾口鮮血,卻是沒了性命之憂。月奴兒哽咽一聲,猛地站起身來,柳眉倒豎,對著嶽等閒說道:「是你逼我的!」單掌托至胸前,勁力狂湧,片刻過後,一個滿月狀光碟已聚在手心,正是剛才嶽等閒剛剛用過的鏡月龍華,只不過此刻她用來倒沒有那般運轉自如,架勢支持一會兒已經身搖體晃,額間隱隱顯出青筋。

  嶽等閒依然快步向前,手掌一張,月輪現在掌中:「姑姑啊!這些年長進不少呢!居然也練成了這招式,且讓我看看威力如何?」話音剛落,身子已化作一道殘影,一束銀龍呼嘯而出。與此同時,月奴兒龍華術也出手襲去,兩團光布相撞,轟的一聲炸響,天地驟然一亮,四下樹木無風自動,柳葉如雨般飄灑而落。

  月神盟一眾人等離得較遠,卻沒受什麼波及,而董書蝶與嶽航卻沒那麼好運,生生給勁力推出好遠。董書蝶怕嶽航傷勢加重,強忍足踝疼痛,湊過身去,把他護在身後,卻見他一雙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地上趴伏著的月奴兒,手臂伸展像是要抓住什麼,卻仍然徒勞……

  光幕散去,嶽等閒負手而立,低頭凝視腳下的美人,良久長歎一聲:「我可以一輩子沒有你,可……可我絕對不能容忍你被別人奪去!」拳頭捏緊,一雙恨火噴薄的眸子又朝嶽航瞄去。

  月奴兒掙扎抬起鮮血淋漓的面孔,一把抱住面前的大腿:「就算姑姑求求你,別傷害這個孩子!他若死了,姑姑也不要活了……」

  嶽等閒沒有說話,拔腿又欲上前,卻給月奴兒死命抱住,怎麼也動不得分毫,褲腳上一片濕濡,也不知是鮮血還是眼淚。

  「姑姑啊!你這樣真的讓人很是心疼!」

  月奴兒道:「你饒了他吧!我可以和你走,只要你保證不傷害他,我一輩子都呆在你身邊!」

  嶽等閒聞聲一顫:「一輩子嘛?」他搖頭苦笑:「我日夜想著的一句話卻這麼容易就得來了嘛?可笑啊!可笑!不管如何付出仍然逃不出利益糾葛!看來天下情感不過如此!」

  嶽等閒低頭扶起美人身子,長袖輕撫,擦去她臉上遍佈的血汙,緩緩說道:「好!我答應你,不過你要發誓永遠不再見他………」

  「永遠嘛!……」月奴兒黯然低下頭去,眼中不覺的又浮起支離破碎的纏綿片段,男兒火熱的目光,已極那讓人心跳臉紅的赤裸胸膛,柔柔笑了笑,心裡的甜蜜一時竟蓋過了離別的酸楚。

  默然良久,月奴兒抬頭望瞭望嶽航,卻見男兒也正自癡戀的瞧著自己,慌忙別開目光柔聲道:「航兒!姑姑要離開你了!……你……你以後要照顧好自己……」話音剛落,熱淚已蜿蜒而下,瞬間濡濕如花嬌靨。

  「不行!……不行……姑姑……不要離開航兒!」嶽航掙開董書蝶身子,哭嚎著爬滾向前:「我寧願死了,姑姑……不要……」

  月奴兒笑了笑,緩緩站起身來:「航兒,你以後好好活著,放心吧,不管離的多遠,你永遠在姑姑心裡裝著……」

  「夠了!」嶽等閒提過月奴兒衣領,揪著她轉身離去,幾步已隱入一眾黑衣人當中。

  「姑姑……」嶽航喃喃自語,看著心愛之人漸漸遠去的背影,心如針刺,雙拳猛擊地面,一下站起身來,想要追去,卻是再沒力氣提步。他手撫心口,鋼牙咬得吱吱作響,驀地嘶聲大喊:「嶽等閒!有朝一日定要將你千刀萬剮,碎屍萬段!」身子一陣劇烈戰慄,哇的噴出口鮮血,倒地不醒……

  董書蝶落下遮面的藍紗,露出一張秀美絕倫的白膩俏臉,不知何時,那給塗成淡藍的長翹睫毛上已經沾滿晶瑩水滴,忘著月奴兒消失的方向,幽幽歎道:「好癡情的女子!」怔了片刻,拾起地上的長劍,以之支地跳腳行至嶽航跟前,架起嶽航緩緩離去。

  熱鬧一時的柳林終於又歸於平靜,只餘淅瀝的小雨還在下著,點滴鑽入土地的心扉,而埋在泥水裡的種子很快將要破土而出……

  茫茫大漠上風沙滾滾,天地一片昏暗,嶽航艱難的拔出深陷沙窩的腿腳,另一隻腳又沒入更深的沙窩之中,真的好疲憊,舌兒捲動,濡了濡乾裂的嘴唇,抬頭茫然四顧:「我這是要去什麼地方……」忽的風沙中分開一道光幕,終於現出幾片淡淡的雲彩,雲彩上一女子手執戒尺,正寒著臉面對著自己厲聲喝罵,雖然沒有聲音傳到,但嶽航心裡清清楚楚的浮現出一句話……「快去唸書!」

  嶽航不自覺的笑了笑,張嘴就要回話,誰知那女子眨眼就散的不見蹤影,取而代之的是個嬌憨明艷的少女,正自張著只雪膩指掌笑盈盈道:「剛才買的糖果還沒給錢呢!」

  「如……」嶽航剛要呼喚,卻見她已嘟起小嘴,瞪眼嗔道:「你不給嘛?那我找別人去…。哼!」

  「我給!我給!」嶽航趕忙去摸錢袋,一下愕然當場,原來那裡早已空空如也,趕忙抬頭欲要解釋,雲彩上卻又換了個溫柔女子,正自凝著雙霧也似地眸子癡癡的望著自己,嶽航大喜,張臂高呼:「姑姑你來了嘛?我好想你呀!快讓我抱抱!」

  姑姑笑了,笑的很淒慘,緩緩站起身來擺了擺手,身形漸漸模糊。

  「姑姑別走!等等航兒!」嶽航抬步欲趕,沙窩裡突然傳來一股巨大的吸扯之力,拉著他往地底陷去,狂翻的沙土瞬間就沒至嘴角……

  「不要!」嶽航一聲驚叫,猛地直起身來,雙臂還兀自掙扎擺動,好半晌才回過神來,緩緩睜開瀋重的眼皮,卻哪兒有什麼大漠飛沙,不禁長舒口氣:「原來是在發夢!」

  鼻間傳來一股濃重的藥香,嶽航皺皺眉頭,環顧身側,卻見一藍衣女子端著個藥碗,正瞪著雙大眼睛瞧著自己呢!嶽航捶打幾下暈忽忽的頭腦,低聲問道:「小姐是誰?這兒……是什麼地方?」